从农业改造香港︰记《种植香港》发布会

11月13日,天晴。阳光被高楼划开一间一间,我们在联安街下了小巴,绕过重重高楼,看见马路对面挂的一条写满抗议标语的横额,与相隔一条马路的私楼沉默相对。我们走进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径,树荫为我们遮挡灼热的阳光,走着走着便来到马宝宝社区农场。不少人已经聚集在帐篷下的小型市集里,或聊天或参观,里面摆放各种有机食品、调味料、书藉和衣物,还有主办方精心準备的茶水和麵包。这天是农业杂誌《种植香港》的发布会。

发布会在一棵大树下举行,漫延田边的椅子围绕大树随意摆放,坐久了渐觉凉快。主办方请来香港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副教授许宝强、本土研究社成员陈剑青以及生活馆农夫周思中担任嘉宾,首先由杂誌总编辑袁易天讲述杂誌的源起和理念,再由几位讲者分别发言,从观念、城市规划以及身份问题讨论香港农业,内容除了环绕农业,更与香港发展以及香港未来息息相关。

集众人之力,办农业之誌

袁易天说办杂誌的念头,是在做瑜珈的时候忽发奇想的。本书由概念至成形花了一年时间,纵然创办人一腔热诚,但办杂誌还是有很多实际问题需要解决,由撰稿校对排版设计,至印刷发行运输,每一个步骤也需要人手和相应技术。幸好,袁易天身边不乏一些各有专长的朋友,有些亦愿意义务帮忙,每人分担不同工作,贡献自己的一点专长,便成就了这本农业杂誌。他们很清楚这不是一本消费杂誌,不是一本能迎合所有人口味的杂誌,它属于那一撮对农业感兴趣的人,那一群关心香港农业规划与发展方向的人。

种植需要土地,而土地又牵涉到土地政策、土地规划,刚好在发布会举行之先,政府发布了《香港2030+︰跨越2030年的规划远景与策略》规划报告并正式进行公众谘询,有指政府会划1000公顷土地作「农业优先区」,于是袁易天便以这份文件为切入点开展讨论。

从农业改造香港︰记《种植香港》发布会
《种植香港》于马宝宝农场

在观念上种植香港

许宝强自言已不会再看政府发布的文件,因为以往花了太多时间阅读、评论这些政府施政报告,结果只令自己徒添怨愤,所以他宁愿耕田也不想再看。政府倾向将农业视作不同职业分工的其中一种,属于特殊经济部门,然而许宝强指这种对农业的想像其实十分狭窄,他着我们重新思考「种植香港」这四字的意义。

《汉书.食货志》有云︰「闢土植谷曰农。」开闢土地栽种穀物便为农。为了从土地里种出什幺,我们需要改变那块土地的土壤,而土壤又可以作为一种隐喻,它所孕育的除了是农作物,更可以指向一个城市,当中包含的各种文化,不同制度,而这些软件和硬件的结合便成为我们的香港。同样地,农业中其实亦牵涉不同技术,像组织、管理、运输、化学、天文地理,甚至是美学,并不是想像中那幺单一。

问题是我们要在香港种些什幺?种植又有什幺涵意?他套用马克思的讲法,指生产除了是生产「产品」之外,更是生产「人」,它生产了「消费者」与「生产者」这两类人。人在生产过程中会出现变化,包括他的生活习惯、审美观、喜恶等等。所以许宝强提出,当我们谈农业远景的时候,除了谈论我们要去种什幺,要达到多少生产总值以外,更是去问──我们想生产怎样的人?

香港人一路以来经历各种抗争,我们已经很习惯以否定形式去表达诉求,我们知道自己不要什幺,我们不要挤拥的高楼,不要过度的发展。然而,我们也需要知道自己要什幺,这本杂誌的出现,正好让我们去说我们「要」些什幺,我们想要香港农业有怎样的发展,我们想要一个怎样的香港。

规划源于种植

陈剑青认为《香港2030+》内容空洞无物,根本看不到所谓「远景」。他觉得远景其实非常重要,远景是对于未来的想像,要建立远景规划未来,首先我们就要检视过去,检视一直以来城市的发展模式是否适宜,如果有问题又应该怎样解决。然而,政府似乎并非以这种思考方式来规划我城的未来。陈剑青指政府提出的「远景」,不提「过去」,也罔顾「现在」。政府十年前发布的《香港2030︰规划远景与策略》是按照人口估算来衡量需要多少土地发展,而最新的《香港2030+》就连人口估算也不参照,只一味扩张,发展市区带,但却无视香港的人口增长根本不需要那幺多市区,而发展市区带往往就牺牲了农地和农业。

我们在谈农业的未来时,其实亦是在谈城市的未来。陈剑青指我们应该重新检视以往城市发展模式,他举了新市镇作为例子。新市镇的发展模式是一种「殖民」的模式,新市镇的规划并非建基于地区内原有的事物,就像政府的规划图中不会显示那地方原本的面貌,而是把该地区当成一张什幺也没有的白纸,再从上面任意规划,它所呈现的往往只是政府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提到Robert Home所写的“Of Planting and Planning: The making of British colonial cities”一书,指规划其实源于种植,当初英国人殖民是为了建立种植园,从而得到资源,那就是现代规划的前身,而现代规划中或多或少也渗杂了殖民的思维。种植与发展其实是两个互为表里的问题,然而这「发展」又并非政府所提出的发展,不是大肆兴建填海开山断石,而是以一种种植的方式发展香港,摆脱以往殖民的思维逻辑。不是从无到有,而是在原有的事物上发展。比如,如果该区本来就有农地,我们就以农地作为重心去发展周围土地。

从农业改造香港︰记《种植香港》发布会

一名农夫(?)的身份疑惑

周思中以农夫的身份出席是次发布会,然而他说自己其实是顶替另一位不愿出席的人,那就是香港立法会渔农界功能界别议员何俊贤。他猜疑何议员是否觉得出版农业杂誌一事无关渔农业,所以他不出席这个活动?转念他又想,在这里出席发布会的数十人,又能否唤自己作农业一份子?藉着这些事,他开始思考有关身份的问题︰何谓农业的一份子?

他认为现在的人对于从事农业的人的想像,其实存在着认知上的断层。他谈及一些亲身经历︰当他向地主租地务农时,地主总是以为他是「种来玩玩」,根本不当他一回事,原因可能是他的形象与原居民心目中农夫的形象有落差。纵使他已经务农了一段时日,他们仍不把他当农业一份子,以为是有閑阶级的一些消遣活动。另外他又提起早前观看的一套记录片,讲述台湾人赖青松组织「穀东俱乐部」,他们会到宜兰种田,也会教人怎样种田,推广有机生活的概念,陆陆续续有更多不同的人受影响而加入,整个组织同时兼具生产、教育和推广农耕生活的功能,甚至后来被邀请到日本、台湾不同大学演讲。除了台湾,欧美某些餐厅亦有实行“Farm-to-table”运动,在餐单中加入本地农产品以支持本地农业。这些人其实都在为农业出力,然而有很多这些行为可能无法被纳入人们对传统农业的想像里。

普遍人对农业的认知常受政府的主流论述所影响,例如政府随年公布的一些数字︰农地佔地率、农业生产总值、生产量等。然而,总有些活动是被排除在体制以外,难以被统计的。香港除了有法定机构蔬菜统营处负责收集和批发蔬菜,农民亦能在墟市出售他们的产品,而墟市里的买卖是没有纪录的,这就是为什幺政府公布的本地农产品生产量总是不準确。周思中说他和一些朋友不被当成农夫可能就因为他们并不参与在官方的农业系统中,他亦质疑为什幺一个农夫的产出必须被统计在政府文件之中,才算是农业一份子?

谁为内外定分界?

周思中叫我们无谓执着于业界不业界,因为改变往往始于个人层面,即使一个人起初只是为兴趣去打理一块小田,如果持之以恆地去实践,改变就会不知不觉间发生,他或可以做到某程度上的自给自足,也不必仰赖体制下生产的农产品。如果愈来愈多人实践的话,香港人整体生活方式便会改变。

最后,许宝强亦补充现在已经没有一个标準定义下的农业业界,即使是农民后代、原住民,随着他们自身日渐远离农业,他们对农业的想像也可能是被大众传媒影响,他们未必拥有与一些「假日农夫」相同的经验,所以农夫的资格其实不由他们去断定的。他重申农业是一种“Whole way of life”,它牵涉各种不同範畴的技术,它的影响亦是非常广泛,「种植香港」不止是让更多人去种田投入生产,它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消费模式、人际关係等,是一个改造香港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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